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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惑與不惑

為世界日報副刊繪製插圖,一篇挺耐人尋味的文章, 瘋狂的定義的確很弔詭,瘋狂的人可以是智者、清醒 的人也許很愚昧…。 以下為該篇文章 (轉載自世界日報4月1日副刊) 簡艾麗決定要瘋掉 ■韓松落 沒有人注意這個,她瘋了,一切都理所應當,只有她,兢兢業業、殫精竭慮地操辦著自己的瘋狂…… 有天深夜,我和朋友們聊天,有人提議,每個人都來說說自己見過的瘋子吧,一個個來,輪到誰說,都不許抵賴!我立刻想起了一個名字:簡艾麗。 簡艾麗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瘋子,但她其實不是瘋子,她只是決定要瘋掉。我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瘋子,是個決定讓自己瘋掉的人。以至於讓我在此後多少年裡,面對瘋子,並無痛惜,我想,他們只是決定要瘋掉。 那個時候,我們住在於田勞改農場,那裡收留犯有各種罪行的人,這些罪行中的大多數,在今天簡直不值一提——砍樹、偷糧食、說錯話……一旦被抓住,都會被送到那裡,送到那個沙漠綠洲中的勞改農場裡,誰也別想逃出去。簡艾麗來自上海,他們說,她說了不該說的話。說了不該說的話的簡艾麗,在剛來到于田勞改農場的日子裡,是清潔的、沉默的,老老實實和別人一起勞動,但有一天,她突然決定要瘋掉。 這些出自我三十年後的猜想:她一定用了很多時間來為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制定劇本,她一定搜腸刮肚地讓自己見過的所有瘋子在眼前排著隊一一經過,在夜裡,這些瘋子活蹦亂跳的,猶如電影膠片,一格格地從她眼前拉過,他們嬉笑怒罵,清晰如昨。於是,她就像所有普通人做一件大事前所要做的那樣,閉著眼,默唸著口訣,縱身跳入她自己所設計的瘋狂。 她一定先選擇了自己要投入的瘋狂的類型,那種類型應該是沒有危險性的,被人嘲笑的,因而被人忽略的。然後,她是女人,她不能不想到服裝的問題,包括,應該為這樣的瘋狂穿些什麼衣服、做怎樣的裝扮。 她這樣裝扮自己,這是經典瘋子的裝扮:抹髒臉,讓口水和眼淚在臉上留下痕跡;在頭上紮滿彩色的紙條和布條,在有花的季節,甚至紮上鮮花;衣服很髒——慢著,衣服變髒需要一個過程,應該和瘋狂的進程緊緊相隨,一點點變髒,——但是在別人的敘述裡,這個過程消失了,她剛一瘋,人們就為她穿上了髒衣服。但是,當我侵入到她絕望、細緻的策畫中的時候,我發覺,她應該是想到了的,怎樣讓衣服變髒的過程更加合理一些。 沒有人注意這個,她瘋了,一切都理所應當,只有她,兢兢業業、殫精竭慮地操辦著自己的瘋狂。接下來,她出現在每一個垃圾堆之中,一支木棍在她手裡,她用木棍在垃圾堆中翻撿,被人丟棄的破布、爛鞋、報紙,她盡數收留。她整日和垃圾為伴,困倦了,就睡在房簷下、樹蔭裡。孩子們,毫無疑問,會向她丟石頭、吐唾沫。我是不是也向她丟過石頭呢?或者土塊,應該也丟過的吧? 終於,她以瘋狂的形象,進入了于田農場的日常語彙。如果一個人穿著不夠整潔,或者頭髮凌亂,別人就會嘲笑他:「簡直跟簡艾麗一樣。」如果一個人提著一個棍子,別人也會嘲笑:「跟簡艾麗一樣。」一個人,說話不著三兩,人們也說:「跟簡艾麗一樣。」這些話語,在田間、在地頭、在屋子裡被人們熟練地使用,每次都會惹得大家發笑。然後,孩子們也學會了「跟簡艾麗一樣。」在黃昏、有風的天氣裡,晚上臨睡前,「跟簡艾麗一樣」像所有進入了日常生活的語句一樣,在空氣中慢慢變弱、消失。 她就這樣瘋了十幾年,一直到1978年年底,一直到她在遍及農場的廣播裡聽到關於那個會議的消息。第二天,她不瘋了,她穿戴整齊,到農場唯一的郵電所去,要求發一個電報,發到上海,發給她的家人。她表情嚴肅地寫下了她的電報內容,她的電報內容,再過三十年也不會讓人忘記,因為只有三個字:「快快快」。 對她的裝瘋,農場的人都有疑問,這個疑問,和于田勞改農場的環境有關。農場距離最近的縣城也有好幾百里,這幾百里,全部是沙漠、戈壁。如果沒有車,沒有人能夠活著走完這幾百里。有人試過,他逃走了,最後,在他渴死之前,他被找回來了。所以,監獄雖然在那裡,在農場偏僻的一角,巍然聳立,貌似莊嚴,卻只是一個象徵,所有的犯人都是散養的,他們,基本是自由的,至少行動從未受限。他們散居各處,看守水閘、果園、菜地;白天,就在地裡勞動。如果和管教幹部相處得好,甚至可以和他們全家人一桌吃飯。區別只在於,當家裡來了外人,指著菜園裡那個幹活幹得很起勁的男人或者女人,問起他或者她的來歷時,會得到主人訕訕地回答:「是犯人。」 再來說說我們的農場。我們的農場,被河流、苜蓿地、果園、葡萄園、麥子地環繞,再遠一點,是蘆葦蕩、森林、草地。夏天,苜蓿地裡儘是白色的、紫色的花,秋天,葡萄園晶瑩剔透。在那裡,即便是做一個囚犯,而且是自由的囚犯,似乎也沒什麼不好。但簡艾麗決定要瘋掉。苜蓿地裡白色紫色的花,也不能阻止她的決定,她決定要瘋掉。 三十年了,農場的人已經不再探究她裝瘋的原因了,我卻有了答案。形式上的自由,也還不是自由,她要以一種屬於她的方式,去獲得真正的自由,去護住她的內心,以及全部的尊嚴。即便,這種方式本身,是貌似沒有尊嚴的,但她始終有自己的底牌,她掌握著祕匙:眼前這一切,是假的,是她營造的幻境。她以主動進入幻境的方式,去嘲笑另一個幻境。 ——這是個幻境。 再回到開頭的那個晚上吧,終於輪到我了,該我說說自己見過的瘋子了,我喃喃地、艱難地尋找著措辭,開始說了:「我見過的第一個瘋子叫簡艾麗,但她其實不是瘋子,她只是決定要瘋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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